
张壮壮在《寻迹洛神赋》中扮演“龙门凿窟人”。 宋子桐 李骋宇 摄

刘建社在修复石窟。 受访者供图

刘建社和张壮壮在交流。 宋子桐 李骋宇 摄

《大卢舍那像龛记》中三个“支料匠”的名字:李君瓒、成仁威、姚师积。 宋子桐 李骋宇 摄
龙门石窟,两千余窟龛,十万余尊造像,历时四百余年开凿而成。一代又一代凿窟工匠将自己的一生挥洒在龙门石窟的崖壁之上,留下了独属于他们的印记。
在洛阳大河荟《寻迹洛神赋》演艺项目中,“龙门凿窟人”的角色打动了许多游客,那些恢宏石刻艺术瑰宝背后寂寂无闻的普通工匠,通过数字沉浸式演艺被千年之后的人们看见。
今天,让我们跟随“龙门凿窟人”的扮演者踏上寻迹之旅,从龙门碑刻中找寻古代工匠印记,对话坚守石窟修护一线的老匠人,在跨越时空的对望中,触摸历史长河里平凡劳动者的脉搏与温度。
【问】
当当、当当……一声声沉闷而坚硬的锤打声,在《寻迹洛神赋》的剧场里回荡,几个身影左手握凿,右手下锤,在昏暗的崖壁布景间腾挪翻转。
随着一束金光骤然点亮,庄严宏伟的卢舍那大佛赫然浮现。就在观众屏住呼吸,仰望恢宏龙门窟像的瞬间,光束照亮一个个沾满尘土的渺小身影,他们是这幕剧的主角——凿窟人。
吊着威亚悬在半空的,是22岁的演员张壮壮,他双手紧握锤凿,腰腹猛地发力,重重地向面前的石壁砸去。壮壮来自洛阳市洛宁县农村,他记得第一次被吊到五六米的高空时,大脑一片空白,但在这半空中悬了两年,每天成百上千次挥舞道具,他觉得与这个“凿窟人”角色更贴近了。
“我们表演用的都是木质道具,很轻巧,当年的龙门石匠用的是铁锤铁凿,还要日复一日无数次敲打,不仅技巧更难,付出更是难以想象。”5月16日晚的演出前,壮壮摩挲着手里的道具锤,讲起自己眼中的凿窟人,工匠常年凿窟很枯燥,闲下来会互相调侃苦中作乐,接着又埋头干活,“这和我们老家一辈子操劳种地的人,太像了”。
剧中,壮壮饰演的凿窟人很少有机会回家,所以在不起眼的崖壁上悄悄凿了个小像龛给老娘祈福。这份母子间的牵挂,壮壮感同身受,平时妈妈来电话挂念最多的就是怕他磕碰受伤。每次演出前,按规定壮壮都会填写穿戴设备的安全检查单,有一次忽然涌出的一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龙门石窟真实崖壁可凶险得多,千年前会不会有工匠从窟崖上掉落过?
“哥,等石窟建成了,还会有人记得咱吗?”“喂,没人会记得咱的!”伴随着凿击声,剧中的工友们相互攀谈起来。突然,壮壮饰演的凿窟人面向观众大声问道:“大伙说,会记得俺们吗?”这声音宛若从时空另一端传来,“砸”向每一个仰头观看的人。
“会!”观众纷纷应答,不少人湿了眼眶。这句台词,壮壮问的次数多了,一个疑问开始萦绕在脑海:这些千年前的凿窟人,到底在龙门石窟有没有留下过名字?
【寻】
龙门石窟景区,伊河两岸峭壁上,数千座洞窟静静矗立,大大小小的佛龛造像沿河次第铺开,栈道上游人如织。身穿汉服的女子摇着团扇凝望窟龛造像,摄影师定格着一张张跨越时空的同框瞬间。
龙门石窟研究院文物保管展示与文献资料中心的高丹热衷从碑刻题记中发现普通个体的故事,工匠名字是她特别留意的字眼,遗憾的是,她查遍龙门2890余块碑刻题记,能见到有关匠师刻名的题记寥寥无几。
穿过人群,高丹把壮壮领到卢舍那大佛跟前,莲座北侧底部有一方《大卢舍那像龛记》。壮壮举起手机拍下展板上的像龛记拓片,双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逐行辨认,终于找到了隐藏在残损碑文中的三个“支料匠”名字:李君瓒、成仁威、姚师积。他们和众多无名工匠一起建成了举世闻名的奉先寺群像的宏伟工程。
完工于唐高宗永隆元年(公元680年)的万佛洞,因洞内雕有整齐排列的一万五千尊小佛得名,蔚为壮观。洞窟前室,一尊菩萨造像典雅婀娜,被誉为龙门“最美观世音”,吸引游客争相打卡拍照。而就在距其身旁一米多的洞窟门槛角落,斑驳石壁上镌刻着“石作张珂”字样,鲜有游人投来关注的目光。
“2345个洞窟,近11万尊造像,很难想象历史上参与建造龙门石窟的工匠规模有多么庞大,单就北魏开凿宾阳洞,历时24年,耗工802366个。”望着伊河东流不息,高丹感慨不已,那些无名的匠人在陡峭崖壁间劳作,亲手创造出了辉煌的艺术瑰宝,却大多未能在青史上留下只言片语。
听到壮壮介绍自己饰演的凿窟人有想家的情节,高丹联想到了一对北宋的石匠父子。踏上游人寥寥的东山石窟,找到的这方造像龛已风化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根据此前题记拓片记载,北宋元丰年间,河中府人常景的幼子清孙二十二岁便离世了。清孙生前最爱龙门香山,父亲便在他眷恋的地方开凿一方小龛,以寄哀思。巧的是,为清孙造像的,也是一对父子,父亲名阎永真,儿子名忠美。“石匠阎永真并男忠美同造”一行字,就这样穿越千年,留存至今。
相比这几位古代匠师,高丹最熟悉的是今天仍在龙门修石窟的老石匠刘建社。从青葱小伙到古稀老人,老刘曾先后参与两次奉先寺大修,用锤凿书写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龙门匠人故事。高丹记得最近2022年那次大修时,年近七旬的刘建社爬上脚手架,再次与卢舍那对视时,无意间说了句:“你看我都老了,它还是那么年轻。”
【答】
刘建社所在的洛阳市洛龙区诸葛镇刘井社区,过去是远近闻名的“石匠村”,如今虽已变成整齐的居民楼,但小区空地堆放的石料和未完工的石刻作品,依然述说着石匠技艺的传承。
据村史志记载,刘井村的石刻历史可溯及隋唐。当年龙门石窟修建需要大量的石匠,刘井村很可能直接参与其中。老刘和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至今仍每天骑着电动车往返在龙门与村庄的两点一线。磨破缝补多次的工具包随身携带,里边装着一把铁锤和各类大小不一的凿子,最旧的那把已跟随他二三十年。
“这个看着有些年头了。”壮壮凑上前,拿起包里的一把扁凿,下意识地摆出了舞台上演戏时的姿势。老刘笑着摇了摇头,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接过来,用拇指与小指卡着凿子开始现场教学,“这样握着才能又稳又准,否则悬着手腕使不上力气”。
从17岁开始,刘建社跟着父亲参与龙门石窟的保护工程,卢舍那大佛脸上那道裂缝的灌浆修复便有他的汗水,而这一干就是一辈子,不知手上磨掉了多少层皮,“干这行,最重要的是耐心”。简朴的家里,贴在白墙上的泛黄老照片颇为显眼,那是老刘子女小时候在龙门石窟拍的,“我常年泡在龙门,娃娃想我了,就跑到石窟底下的崖根处找,现在孩子们都四十多了”。
龙门两千多个窟龛,刘建社几乎走了个遍,根据造像风格能一眼辨识出开凿年代。“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够,太好看了。石刻是落凿无悔,那时都没有现在这些设备,力道和比例怎么能把握这么精准?”老刘尤为佩服老祖宗的眼力和手力,他积攒了一肚子话想问问千年前的工匠们。
这份差事如果没人接班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谈到这个话题,老刘显得很豁达,在他看来,随着数字扫描、3D打印等技术不断普及,未来石窟修护会越来越科学。
临别前,壮壮向刘建社问出了那个在舞台上叩问了无数遍也是他最想问的问题:“您觉得,这些凿窟人会被人记住吗?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您吗?”
老刘沉默了片刻,说道:“会记着的。就是不知道你是啥名字。”
(河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丛博 王莹莹 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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