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小稳(右)正在为客户记单。河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晓波 摄
冬日傍晚,太行山下的乡村地头。穿着花棉袄的李小稳坐在轮椅上,用粗硬的手指点开视频,滑动手机屏幕,一条一条看留言。
视频里,正是近日火爆全网的她——“红薯奶奶”创业30余年,带动群众共同致富。
“其实也没啥啦。”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用手挡住湿润的眼窝。网友的点赞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但很快,那抹腼腆就被惯常的干练取代。接完几个客户电话,转动轮椅去车间盯生产,忙完一圈,她才又坐回我们面前。
李小稳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能量。幼时丧母,少时持家,中年瘫痪……生活对她反复碾压,却始终困不住她——就像她最熟悉的红薯茎,即使贴着地面生长,也要顶开泥土,结出块根,伸出藤蔓,撑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如今69岁的她,头发花白,却依旧不打算停下:“小车不倒只管推,只要有一口气,就一直干”。
泥泞里开出花
天越冷,红薯粉条生意越旺。1月15日,济源轵城镇柏林村柏泉薯业合作社内,工人忙着和面、下粉、捞粉、晾晒。李小稳坐着轮椅穿梭于各个操作间,细细叮嘱注意事项。
“稳,现在该下哪个客户的粉条了?”
“稳,新出的粉条晒到哪儿?”
工人们年纪跟她相仿,他们都叫她“稳”。
然而,她的大半辈子,却够不上一个“稳”字。
母亲早逝,小妹年幼,奶奶常年卧床,父亲整日忙在生产队,她自己从小患有小儿麻痹,走路颠簸。全家老是老,小是小,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全靠救济款勉强支撑。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小稳7岁学擀面、纳鞋底,个头刚长到箩筐高,就开始挑红薯。到了十一二岁,为了挣工分,她和小妹夜里推石滚、打苇席,白天再到五里外的山岭上割草。一百多斤的草压得她直不起腰,她就颠着脚,走走歇歇,硬背回来。
命运没有怜悯她。1976年,高中毕业后,成绩优异的李小稳,本有机会参加次年恢复的高考。可父亲和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为了照顾老人,撑起这个家,她咽下遗憾,放弃考大学和到外地任教的机会,留在村里务农。
婚后,4个孩子接连上学,一开学学费就是上千元。全家8口人,一周没有百来斤面,就揭不开锅。李小稳咬紧牙关,和丈夫靠种菜、卖苹果、串糖葫芦维持生计。“刚开始,还怕进城卖东西碰到同学,被笑话。后来顾不上了,生活要紧。”李小稳感叹。
她至今记得,那些年冬天,夜里开车去孟县拉苹果,凌晨3点再赶往济源的531集贸市场,一直卖到傍晚,顾不上回家又得赶去进货。一天睡不了3个钟头,吃不上一口热饭。零下几度的天气,她穿着单衣单裤,常常冻得直流泪。
奶奶从前总念叨她:“小时不惜力,老了没熬头。”没想到,这话应验得那么早。
生活重压下,李小稳的身体被击垮了。她患上了类风湿关节炎,全身关节僵硬剧痛,行动艰难。因没钱医治,她只能靠止疼针勉强支撑劳作,最终延误治疗,逐渐坐上了轮椅。
以后的日子还长,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轮椅上?李小稳不甘心。多年为生计奔波的经验,让她敏锐嗅到,种红薯收益更高。加上本地气候、土壤适宜,又有红薯种植传统,她认定,这条路能走。
靠在轮椅上,她心里那团火,又燃起来。
一意孤行的人
通往致富的路并不平坦。
村民议论:“身体都那样了,还能折腾个啥?”
丈夫也愁:“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咋恁敢想?”
旁人的话,李小稳不放在心上。她有她的念想。
没钱,夫妻俩就贷款从外地购买红薯苗,回来自己种。但市面上的苗良莠不齐,他们几乎次次上当。头4年,不仅没回本,还年年赔钱,全靠其他作物填补窟窿。
屡次受挫后,丈夫打了退堂鼓,吵着不让再干。她安静地听完,转头便决定,自己上手培育优质红薯苗。
李小稳好学习、善琢磨,立马让子女买来书籍,自学火炕育苗技术;有了手机后,更是自己搜索信息,联系科研单位选种。丈夫拗不过,只好陪着她整日整夜忙活在火炕旁。
然而,失败接踵而至。不是种苗不对,就是温度失控。“夜里我也偷偷哭过,但没想过放弃。”犟脾气的李小稳说。
终于,经过几十次试验,她培育出的脱毒红薯苗,因结出的红薯产量高、味道好,热销周边地市。
可新的困难紧随而至。产品能否长久立足,稳定的质量是关键。周边请来的工人却大多缺乏市场意识,更没有标准概念,管理成了难题。
“我干一辈子农活了,还用你教?大差不差就行了。”有人不满。
“红薯母摆正摆歪,埋进地里不都一样长?恁较真干啥。”有人敷衍。
李小稳寸步不让:“标准一松,牌子就砸了。”她耐着性子讲利害,手把手教技巧,一点一点抠细节。靠着高标准、严要求培育出的好苗子,渐渐让“老把式”们心服口服。
“下红薯母时,她就坐旁边盯着,要求必须摆得匀匀称称,不行就返工。这才是真把式。”工人叶艳霞说。
如今,李小稳的育苗基地已从最初的“小火炕”扩展到了山沟间的70个大棚,年供苗1000多万株,合作社已形成红薯育苗、订单种植、技术指导、订单回收、深加工一条龙服务。她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致富带头人。
规模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红火,劝她歇息的声音多起来:“年纪不小了,别要钱不要命。”李小稳默默摇头:“年龄不是问题,我还要做得更好。”
与时间赛跑
然而,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最明显的是记忆力的衰退。“以前心算快得很,现在离不开计算器。事情一多,她就容易忘。”李小稳的儿子李二周察觉到,母亲真的老了。
更让他后怕的是一场意外。一个月前,李小稳从育苗基地回家,因轮椅失灵,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柴堆。她头朝下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在土里刨开一个小口,维持呼吸。两个多小时后,家人才找到她。
“印象里,母亲好像没有休息过。”李二周说。可这次,李小稳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三年前,考虑到母亲的年纪,李二周放弃高薪回来帮忙。一起归来的,还有小妹李真真。
兄妹俩一个主外,一个辅内,短短三年,就帮着母亲把合作社面积扩大了9倍,带动周边种植近4000亩,实现销售收入近300万元,商品薯远销山西等地。
业务飞速扩张,让李小稳欣慰,也让她的时间变得不够用。
清晨5点起床,夜里10点收工。白天对账、排工、盯质量、对接客户,抽空还得查看蔬菜长势;晚上回家,她还要学习新技术,有时看着看着,头就歪向一边儿睡着了。梦里也不得空,不是跟工人打电话,就是联系客户,无一例外,总打不通。
“年纪越大,越觉得时间跑得快。每天争分夺秒,只恨不能多做一些。”李小稳说。
“人跑不过时间,但思想能。”李二周对母亲充满佩服,“她的想法一直在往前赶,总怕落在时代后头。”这三年来,从投资建大棚、盖仓库,到改革用工制度,合作社的每步发展,几乎都伴随着母子间的“交锋”,而最终理解并配合儿子做出改变的,正是李小稳。
就拿固定工制度来说,起初她坚决反对:“现在哪养得起固定工?”李二周坚持:“养不起,就更得把产业做大,逼着自己往前走。”
“哪有那么容易?”
“不迈出这一步,标准永远上不去。”
她沉默片刻,没再争论;第二天便开始悄悄物色人选。到了第二个月,新制度已然落地,生产质量也随之提升。
李二周问母亲:“现在好,还是从前好?”李小稳笑了笑:“在一村看一村,在一市看一市。地护着苗长大,时代推着人走,咱不能自己困住自己。”
远处,隆冬的田垄在暮色中延伸。开了春,新一茬红薯苗很快便会栽下,那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河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晓波 王昺南 赵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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