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贤第一次被新疆的盐碱地震住，是2021年春天。
库尔勒的一片试验田里，地表白花花的，像刚下过一场雪。同行的当地农技员告诉他，这块地棉花亩产常年只有一百六七十公斤，勉强保本。有些地块干脆撂荒了，“种啥都不长”。
新疆现有耕地超1亿亩，重点区域盐碱耕地面积达3428万亩，是我国盐碱地分布面积最广的地区，盐碱地治理是新疆农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课题。
作为河南省科学院高新技术研究中心主任，李中贤心里其实有底。从2005年开始，团队就在兰考、濮阳等地做盐碱地改良研究，积累了近20年。
但兰考的情况跟新疆完全不同。河南雨水相对充足，地下水位下降后，盐分能被雨水冲淋下去。新疆则不行，南疆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水一浇上去，还没渗多深就被蒸发了，盐分反倒被带上地表。
更麻烦的是，作为内陆盆地的新疆，没地方排盐。“传统的大水压盐方法，一亩地要灌一米深的水，成本高不说，新疆也根本耗不起那么多水。”李中贤决定换个思路。
他们的突破口是一种新型盐碱改良剂。这种改良剂的核心技术是腐植酸接枝丙烯酸聚合物，用量极少，一亩地只需要0.5到1公斤，通过滴灌系统随水施入根部区域。“它不是把盐分从土壤里变没了，而是在作物根系周围形成一个微环境，阻止盐分伤害幼苗，同时把盐分排挤到空行或更深土层。”李中贤解释。
听起来不复杂，但让这项技术在新疆落地，团队花了好几年。原来针对兰考盐碱地的改良配方，在滴灌条件下效果不稳定。李中贤带着团队反复调整，把改良剂做得更适合水肥一体化系统，流动性更好，溶解更充分，还不增加额外劳动。
2024年第一次田间试验，地点选在库尔勒的一片中重度盐碱棉田。4月播种，出苗期一到，所有人都盯着地里看。对照田出苗率只有百分之五六十，用了改良剂的区域出苗率超过90%。
当年秋天测产：棉花增产15.9%。
这个数字让农户眼睛亮了。新疆棉田动辄上百亩，增产一成多就意味着一百亩多收入两三万块钱。而一亩地的改良剂成本，控制在农户能接受的几十块钱。
在哈密柳树沟乡，团队还试种过一种叫“绿洲一号”的菌草。这种草耐旱、耐盐碱，不用施肥打药，就能长到四五米高，是优质的牛羊饲料。2022年夏天，试验田里菌草长势喜人，李中贤想着，如果能推广开，既改良土壤又能解决牧草问题，一举两得。
但第二年春天去看，菌草没活过来。哈密的冬天零下二十多摄氏度，把根冻死了。
“有些事不是一次就能成的。”李中贤说。他们把目光转向更耐寒的作物品种，同时继续优化改良剂在不同作物上的应用。
这几年，他们在棉花、玉米、小麦、打瓜、大豆等多种作物上做了大量试验。数据显示：青储玉米增产可达50%，小麦增产24.7%。在阿克苏的一片小麦田里，未使用改良剂的地块亩产仅170斤，使用后达到808斤，接近和静县正常耕地的亩产水平。
2023年，河南省科学院与哈密共建协同创新服务中心。李中贤说，这个中心的目标不是“送技术”，而是“留技术”——培养一支本地的科研服务队伍。
当地农科所的技术人员跟着他们做试验、记数据、学方法。从最初不知道怎么设置对照田，到后来能独立完成整个试验流程。
“我们终究要走的，他们得能接上。”李中贤说。
今年，这项技术应用示范面积已超过10万亩。改良剂的连续化生产工艺也基本定型，产品更稳定，运输成本更低。团队还在尝试把改良剂做成种衣剂，包在种子上直接播种，进一步降低使用门槛。
聊起未来，李中贤说盐碱地改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盐分很稳定，要么靠植物慢慢带走，要么找到地方排走。我们现在做的，是用最低的成本、最少的水，让庄稼在盐碱地上能活、能长、能丰收。”
从兰考到库尔勒，从实验室到盐碱滩，20年的研究还在继续。李中贤手机里存着很多照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出苗齐整的棉田、农户站在地头笑呵呵地竖着大拇指。
他翻出一张今年春天拍的。哈密的一块试验田里，玉米苗破土而出，一行行绿油油的，在风里摇。“你看，像不像青纱帐?”他说。
（河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师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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