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刘洋 肖遥 范坤鹏
8月27日下午5点，美国人罗纳德·萨科尔斯基，终于回到了阔别20多年的洛阳。
认识他的中国人叫他“赛考斯”，从姓氏Sakolsky音译而来，是当年洛阳外国语学校的同事们取的。他更喜欢自己的中文名“龙福”。
与他并肩抵达的，还有“治沙英雄”殷玉珍。四天前，两人在鄂尔多斯相拥而泣；四天后，他们站在了千年古都的土地上。
“洛阳，我回来了！”赛考斯说。
河南洛阳，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27年
1999年，“宁可种树累死，也不叫沙欺负死”的殷玉珍，已经在毛乌素沙地种了14年树。沙地里有了成片的绿色，但远远不够。
也是这一年，赛考斯通过中美教师交换项目来到中国。他是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一所中学的历史教师。当时，可供选择的城市有北京、苏州、大连等，他选了洛阳。
“我非常喜欢中国的名胜古迹，洛阳是体验中国文化的最佳地方，我想在这里可以像中国人一样生活、学习中国文化。”赛考斯回忆说。
从北京陪他到洛阳的人是白帆，坐了一夜绿皮火车。白帆现在是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总校长。
具体是哪一天，赛考斯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在洛阳的宿舍里，看到了一条新闻——一个中国女人，在沙漠里种了十几年树。
他哭了，也记住了那个女人的名字：殷玉珍。画面里，殷玉珍满脸风沙，手掌粗糙，站在一片刚种活的小树苗中间，笑得很淳朴。
他教了半辈子历史，课本里写满了王朝更迭，但这个女人和一片沙漠较劲，让他觉得这才是活着的历史。
他决定做点什么。
他的生活并不宽裕，只能给美国多家机构和基金会写信，讲这个中国女人在沙漠种树的故事，写到第20封信时，波士顿一家基金会捐了5000美元。
5000美元辗转交到殷玉珍手里。殷玉珍震惊于这笔巨款，她买了数万棵优质树苗，一棵一棵栽进沙窝。
2000年春天，赛考斯在白帆的陪同下，从洛阳出发，去中国四大沙地之一的毛乌素沙地见了殷玉珍，在漫天黄沙中种下一株稚嫩的小树苗。
赛考斯看着殷玉珍，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你是真正的英雄。”
此后赛考斯回到洛阳，不久后返回美国。他和殷玉珍渐渐失去联系，两条平行线各自生长。
殷玉珍没有停。
那5000美元买来的数万棵树苗，在她的照料下一棵一棵活了下来。沙柳成林，杨树成荫，曾经连草都不长的地方，开始有了鸟叫，有了野兔，有了雨后泥土的气味，森林覆盖率升至32.92%，还有了一片“赛考斯林”。
殷玉珍获得了全国防沙治沙英雄、全国劳动模范、中华环境奖等荣誉，并加入中国共产党，又在《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三次缔约方大会上，讲述沙漠防治与脱贫的中国经验。
赛考斯也没有停。他回到普拉姆小镇的学校，继续教历史。但他的教室变了，墙上挂满和中国有关的照片：毛乌素沙地、龙门石窟、与中国友人的合影……他给一届又一届美国学生讲他在中国洛阳的一年，讲在毛乌素看到的故事，讲一个普通人的坚韧执着，如何落在一片最需要绿色的沙地上。
一个美国人的善念，一个中国女性的坚守，在太平洋两岸各自生长20多年，最终在毛乌素沙地里合抱成林。
26小时与100天
今年5月16日，60岁的殷玉珍站在毛乌素沙地望不尽的林海里，对着手机镜头，喊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话。
“你好，赛考斯先生，你如果能看到这个视频，我想邀请你回到中国，看看当年你捐赠的5000美元，种下的这片绿色森林。”
浓重的陕北口音，每个字都很用力。
视频爆火。评论区里，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更多人在帮忙转发找人。
白帆突然接到一个友人的电话，问他，“20多年前，你是不是领着一个美国人到内蒙古捐过款？”
白帆心里一震。他打开那个视频，画面里的殷玉珍站在林海里，喊着“赛考斯先生”，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是他。罗纳德·萨科尔斯基，老同事、老朋友。
白帆在视频下留言：“我认识他，我是他当年的同事白帆。”
白帆找出了一个电子邮箱，试着发了一封邮件，静静等待。
两个小时后，邮箱提示音响起。是赛考斯！
26小时后。5月18日，越洋视频连线。
乌审旗无定河镇的一间屋子里，手机屏幕前的殷玉珍，手有点抖。屏幕那头，是一个69岁的美国老人，头发白了，皱纹深了。
“你当年给的5000美元，”殷玉珍说，“已经变成了5万多棵树。”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
赛考斯的眼眶也红了。他说了很多话，他说，他从来没有忘记那片沙地和殷玉珍。他在美国的教室里，给学生讲了27年的中国故事。他一直想回来，亲自对她说一声谢谢，和她种一棵树。
殷玉珍不知道赛考斯什么时候能来，但她开始等。
100天后。8月23日，赛考斯与殷玉珍在鄂尔多斯机场的重逢、在乌审旗林海里的相聚、在殷玉珍家里的欣喜，被很多镜头记录下来，在互联网传播开去。
26年前，赛考斯和白帆从洛阳去毛乌素看殷玉珍；26年后，他们从毛乌素回洛阳。
归雁洛阳边
“欢迎来到洛阳！”
“不，是回到洛阳。”赛考斯幽默地纠正。
第二故乡，处处在变，又处处没变。
最先去的是龙门石窟。
卢舍那大佛垂目如故，伊河水千年未歇。变的是看佛的人——当年正值中年，如今已近古稀；当年只身凭栏，此刻身边站着殷玉珍和更多的人。
不管是在石头上雕刻，还是在沙海里种树，都是一辈子守着一件事，往时光里栽东西。“人得从过去里学东西，才能往以后走得稳。”赛考斯说，“我的故事快到头了，你们还年轻，该接着往下做。”
洛阳外国语学校，校门翻了新，教学楼刷了墙，可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当年十几岁的少年，如今都年届不惑。有的当了老师，有的成了企业家，有的已经出国……特意从各地赶回来，在黑板上写下：Memories live on（记忆长存）。
赛考斯推门进去，掌声、欢呼声填满了屋子。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赛考斯已经记不清是在洛阳第几次落泪，这次有点泣不成声。殷玉珍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我从来都不孤单，因为你们都在我心里。”赛考斯说。
“您当年讲的那些故事，我们一直都记着。”大家说。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洛阳城变了。
当年，这座城市没有地铁，新区还是一片农田。如今，地铁穿城而过，高架四通八达，高楼鳞次栉比，高铁呼啸飞驰。
但兄弟和家人的情谊没有变，白帆和翟冠军做的汆丸子、浆面条味道没有变。
“我早就是个‘老内’了。谢谢中国，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说。
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校园里，赛考斯、殷玉珍、白帆像在乌审旗一样，种下了一棵桂花树。
“种树和育人，道理都是一样的；在哪里种树，意义也都是一样的。都是播种。”赛考斯说。
两棵树，一棵在毛乌素沙地，5万多棵树的森林里；一棵在洛阳，刚刚种下，根已经扎进泥土。
其实，这两棵树就是同一棵。
它的种子，是1999年洛阳的一个夜晚，一个美国历史教师心里萌发的那个念头。
它的根，扎在太平洋两岸两个普通人的善意里。
它的枝叶，覆盖了毛乌素沙地的荒漠，也覆盖了美国小镇一间教室的墙壁，覆盖了27年的时光，覆盖了两个国家、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那片最需要绿色的地方。
8月30日一早，赛考斯和殷玉珍离开洛阳。
列车启动，赛考斯向窗外挥手致意，就像多年前一样，看着洛阳渐渐远去。但这次他知道——
“这里永远是我的第二故乡。See you again！（再次见面）”
伊洛河水还在流淌，卢舍那大佛还在微笑。
两棵树，都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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